最后一个自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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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在苏杭葬在北邙”的洛北邙山脚下,有一个壮丽到惑人的奇景:黄风潭。有许多人观此景得悟而功果大成,也有不少人观此景而自杀。 那些年,每次大雨之后,洛阳报总会有这样的新闻出现:某某某自葬黄风潭……且都是有些身份的人。于是传说多多,雨后想看黄河奇景的人就很少有人再走近黄风潭,除非是定力非凡,想谋得超常大悟者或大伤大悲想好了要寻求一种不悔不退的一次性解脱者! 那年夏天,一场大雨后,我去了黄风潭。 百闻不如一见!四山夹围而成的蜗形河道,涛天黄浪到此便成了黄色旋风,风越旋越高,高出堤岸与天相连却滴水不漫,一种奇妙的共鸣乐声代替了本来的狂嘶烂嚣,足以销骨化魂!我有了在黄山飞来石上俯视云雾中迷离群山的幻觉,身心已在仙境,生死化为一体,不是立于地面而是飘在其中……我一步一步地飘近,一步一步化入那有形有质有声有色的黄风中…… “救命啊……” 我一下子醒了!回头看,一个女孩在河滩上抱腹打滚! 我跑了过去,还没问,女孩坐起来了,笑笑地看着我! 也许是我的异常表情所致,女孩捂嘴笑,捂不住就放开来大笑,又打滚了! 我的恨气被笑没了,这是个很疯野又很可爱的小女孩。 我给女孩讲我的故事…… 我喜欢写小说,可我的血和泪全流在纸上了,快流干了,但就是无结果,连颗小草也长不出来。家没了,女朋友没了,工作没了,饭也没了…… 我觉得我说得够明白够催泪的了,但女孩却又笑了起来!就好像我在对牛弹琴。 女孩说她没什么故事,就旁边那个横水村的,初中毕业,家穷不再上了,种地,爱笑,除了笑没别的心思…… 她又开笑时,我就走了。 又一场大雨。 这次,我刚走进河滩就看见了那女孩,正在看我,好像是知道我要来,就在那路口等我,捂嘴笑。 黄风潭是不宜走近了,我换了方向,上邙山邻。女孩也上。我坐下,女孩也坐下。 我问:“你没事吧?” 女孩只笑不说话。 “你!” 女孩还是笑! 我急了:“说话!” “把你电话号码给我吧?” 我写给她,走人。我恨她两次坏我的“化仙”好事! 当晚她就打来了,让我再打过去,通了又是笑,我不吭声。她问:“你咋不笑?”我就挂了。 可她天天打,每次给我讲一个笑话,并不怎么可笑,她口才很差劲。讲完问我咋还不笑?然后就自己笑一通完事。 女孩的电话我一直不在意,全当她有什么毛病,义务当个听众好了。后来她的笑话有了进步,我有点想笑了时,她却突然消失了。我不太在意。我的天真期早已过去,不会好奇到再给她打过去。 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的一个笑话被我写成小说《喜妹》后,发表在省刊《奔流》上了! 这可是我发表的第一篇处女作啊! 我马上给她打电话。 对方问:“你是姓张吧?” “是呀!你是?” “你是张喜妹的男朋友吧?” “啊?张喜妹……是谁?” “你去死吧!没良心的东西!” 挂了! 接电话的是大女人的口气,不是那女孩。 我马上坐车到了横水村,照电话号码找,找到了。 电话是小卖部公用电话,主人是一个很泼辣的胖女人。我先以“记者”的身份问这村里有没有一个名叫张喜妹的女孩?胖女人一听眼中就有泪了,说了好多。 喜妹是一个谁都喜欢谁都心疼的女孩,从生到死都是笑,笑着疼别人劝别人,她见不得别人愁眉苦脸。那阵子大雨后总有人跳黄风潭,喜妹在那里守了十几场雨……洛阳报再也没登什么“自葬”的新闻!可有谁知道,喜妹那时就知道自己活不久了,她得了癌症!她一直在瘦,家人让她看病,她总说自己去看过了,没事,还是整天笑笑的!直到吐血晕倒,到医院后已经没治了,她爸早死,她妈是捡破烂的,连打麻药的100元也凑不来……喜妹死时对她妈说了一句话:“妈,世上有几个人是高兴了一生的?你女儿却做到了呀!嘻嘻……”还是笑! 我说了实情。 胖女人更激动了,说了个泪流满面…… 原来,喜妹是怕胖女人不让她天天打电话才说我是她的男朋友!胖女人问过她:“咋尽是你说不听你男朋友说?”她说我不会笑不爱说话但心肠特别好!后来她倒下了,我这个心肠特别好的人却连问也没问过一声!那次大雨后,喜妹在医院还打电话给胖女人,让她去黑风潭边看看,说她的男朋友爱看黑风潭!胖女人明白了,哭吼她:“别骗我了!你救人家!人家咋不来救你?”…… 我哭了。 我去了喜妹的家。 破窑洞,洞口一个乞丐似的女人在分拣拾回来的垃圾,应该就是喜妹的妈妈。 我知道喜妹为什么对所有人瞒她的病了,她选择了不给穷家再添苦愁的笑一生! 我坐下来和喜妹的妈妈说了好多话,我发现喜妹的妈妈也爱笑!喜妹的妈妈也开始劝我了:“我也看出来了,你不爱笑。其实好多苦笑一笑也就散了,不管干啥,能坚持到底就对得起一生了……你就听喜妹的吧,她可是高兴了一生的……” 我满脸泪地笑了。 二十年多过去了,我还在写作。我知道我已经成功了,不是文学方面,而是人生!我学会了笑,我一直坚持着快乐,这快乐我一定会坚持一生! 把快乐坚持到底,才是人生最大的成功! 黑风潭在小浪底水库建成后也就消失了,换了另一种广阔明快的通俗风景。我是黑风潭最后一个自杀者,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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